2008，第一场雪来的那天下午，我们坐在办公室议论，明天燕不能来上班了，她白鹿原上的雪肯定比城里大。没想到第二天，燕竟然来上班了，我们说看来原上雪不大嘛！燕说，“咋不大，昨天下午我就和儿子在院子里堆雪人哩，早上上班，城里的路上哪里有雪？”

第二场雪来的时候，燕说公交车不到原上去了，把她撂在纺织城水泥厂十字。我们问那咋办？燕说胆大的面包车司机在车里头生蜂窝煤炉子，在前挡风玻璃前点蜡烛，才勉强看得清前面的路，就那样回去，司机差点中煤气。第二天，燕来上班，还说她想多上一天，万一上冻了她怕不能来上班，让我再休一天。

休息这天，我去北郊，到红星乳业公司，听说成都小羊来过，给我们捎来了好吃的，一会厂里生产部的人来西安采买路过，说从富平到西安，走了足足三个钟头，平时只需要三四十分钟的，全高速了。我想，回家看雪是没指望了。

到乡下看雪，也是心血来潮，有一夜天还没亮，窗外被雪映得好像天亮了，我睡不着，突然想起小时候，大雪过后，母亲走在扫干净的自留地的田埂上，麦地里是厚如棉被的雪，母亲一边看雪一边纳鞋底，绳子在母亲手里呜呜作响，我跟在母亲身后，看着雪化的时刻，田野里冒出的缕缕水汽，这大概是三十七八年前的景象了。那天夜里，早醒的我，突然间想念家，想念母亲，想念外婆，想到乡下去看看雪。

前天中午，我打电话问燕，到原上去得多长时间？有车没？燕说得到水泥厂十字倒车。燕问我干啥，燕问这时候去，有啥事？我说没事，只是想去看看雪。

城里的主干道上，板结的雪，已经被车轮碾得粉碎，没有一点性格，化作了雪泥。车一上白鹿原，虽然太阳出来了，亮得晃人眼，原上还是雪世界，前方的路只有干净的车辙，给人一种童话的错觉。我问太后陵到了没，售票员说那儿没站，你到狄寨下吧。其实，狄寨就在太后陵的当东边，最多三四百米远。

走在雪地，并不滑，看着太后陵南围墙上七八寸的积雪，我有点害怕了，怎么上去？等走近大门，才发现，到原上来看雪，不是我一个人的心思，通往太后陵的甬道上，已经有几十双脚印，要登上太后陵顶，那么多台阶，咋去？往上一看，竟然有人在顶上转悠，是一对年轻的情侣，我想，我也并不老，真的是一步一个脚印，还不敢踩别人的脚印，上去了，才后悔没穿大衣，没围那笨重的围脖，太后陵顶上的风太利了，吹在脸上脖子上手背上，真的像刀子。不过我也不后悔。站在太后陵顶上，环顾四周，原上的大小村落都被洁白的雪掩映，田野里也是白茫茫一片，分不清那里是路那里是田野，只是那偶尔路过觅食的细狗，让我想起家乡和家乡的雪，只不过我的家乡比原上平，没有太后陵这样的制高点。

站在太后陵朝南望，腾云的白鹿横在空中，又像朝我飞奔而来。我突然明白，白鹿原雕塑之处，大概就是百年前白家轩娶了六房老婆都一一死去之后，受人指点在那个大雪天去找阴阳，发现白鹿化石的地方吧？站在太后陵顶上，你会发现，太后陵，竟然是白鹿原的中央，也许因为它，才会有东原西原南原北原，就像有了钟楼才有了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一样。白家轩不是娶过南原上北原上西原上东原上的姑娘吗，言下之意他家就住在原中央，原中央离太后陵最近的就是狄寨了，莫非陈忠实老师就是以狄寨为原型写的，白鹿镇就是狄寨？我真的有点好奇。

上山容易下山难，雪天到太后陵上看雪更是如此！看着那一对情侣下去的时候，是那样轻便，等我下去，却没那么轻易。两步一个台阶，就那样下来，一路上，生怕摔下去，终于下来了，想着围着太后陵的轮廓线转一圈，看看究竟多大面积，一步不是80公分吗？再说，除了南边有脚印，其他三方都大雪无痕，谁知走了没二十步，雪已经漫进我的短靴，没法，只好打道回府。走在陵前清朝巡抚立的碑前，甬道上，不断有人走来，有祖孙三代男丁，有情侣，还有父亲带着不满十岁的女儿，那女孩脚上穿着红花条绒的棉窝窝，跟三十几年前我穿的没有两样，我想，她的棉窝窝，一定比我的皮窝窝防滑。

走出太后陵的大门，看着没有车，我就朝东走，在狄寨镇上一边转悠一边等车，听着在门前扫雪的农妇一边扫雪，一边跟其他邻人数落自己的儿女，“你看这帮娃们，早上起来，也不知扫雪，不知神到啥地方去了？”让我想起了我的家乡，我的父母，即使训孩子，也让人感到那样亲切。回到城里，主干道没有雪只有雪泥，没有商业的道路上，却成了凹凸不平的冰路，我想起了那个雪是什么的问题，是呀，在缺水的地方，雪就是水；可在这样一个都市，雪，没有时盼望，来了却是灾难，我就在第二场雪中，滑倒过数次，身体有点不美，但是，并没有人扫雪，也没有人清理冰面。